文|超聚焦
2025年最后一個工作日,一汽集團拋出年內重磅人事調整方案,掀起了一場覆蓋核心合資板塊與自主品牌的高管換防的風暴。
這場組織架構調整中,最受矚目的莫過于陳彬的“歸位”與董修惠的“回流”。
陳彬卸任一汽-大眾總經(jīng)理,重返集團總部,轉向統(tǒng)籌全球的大營銷、品牌構建及海外版圖。而接替他執(zhí)掌這臺“合資盈利”機器的,則是從一汽豐田載譽而歸的宿將董修惠。
此外,與之聯(lián)動的是,原一汽-大眾工會主席聶強也馬不停蹄地奔赴一汽豐田,填補帥位空缺,這場涉及六位高管的連環(huán)調防,精準覆蓋了集團旗下最核心的兩大合資支柱。而除此三人之外,另有吳碧磊、蔣文虎、柳長慶三位高管的職位也同步進行了調整。

這一系列“換防”的信號再明確不過:一汽的“將軍”們正集體從局部戰(zhàn)區(qū)撤回,回歸總指揮部。
這種從一線戰(zhàn)術執(zhí)行到集團戰(zhàn)略統(tǒng)籌的維度升級,反映出管理層試圖構建一個更具敏銳度與決斷力的“集團大腦”。然而,這種看似穩(wěn)健的排兵布陣背后,其實深藏著在新能源時代浪潮席卷下,一汽那份難以掩飾的緊迫感。
這艘巨輪要真正駛入電動化的快航道,僅僅調整指揮系統(tǒng)就足夠了嗎?或者說,一汽的電動化進程,到底還缺什么?
01、大眾豐田“電”不動,利潤奶牛成轉型負累
這次人事變動的底層邏輯,是對“集團軍”與“方面軍”關系的深刻重塑。讓集團高管從單一合資公司的運營細節(jié)中抽身,本質上是為了重組“統(tǒng)帥部”,集中火力攻克電動化轉型遲滯的難題。
其中,最具有象征意義的莫過于陳彬的回歸。
作為集團副總,他此前兼任的一汽-大眾總經(jīng)理一職,更像是一種特殊時期的“前線督戰(zhàn)”。在燃油車稱霸的歲月里,一汽-大眾與一汽豐田是集團無可爭議的“壓艙石”,貢獻了海量的利潤與份額。然而,進入新能源紀元,這些曾經(jīng)的功勛板塊,卻在不經(jīng)意間成了“大象轉身”時最沉重的負荷。
以一汽-大眾為例,雖然其背靠大眾全球的MEB平臺,先后推出了ID.系列的電動車型,在激烈的中國車市里,卻更像是一個“及格生”。
相比特斯拉的極簡主義和中國新勢力的極致智能化,大眾ID.系列穩(wěn)重有余而驚喜匱乏。2024年上汽大眾ID家族全年銷量達13萬輛,但與其燃油車時代的霸主姿態(tài)相比落差之大,難掩其在智能純電賽道的乏力。
而一汽-奧迪的處境同樣尷尬。盡管Q6L e-tron等新車已蓄勢待發(fā),但在高端電動市場,奧迪的聲量正被蔚來、理想、鴻蒙智行等本土旗手逐漸消解。2024年的銷售數(shù)據(jù)顯示,其售出的61萬輛汽車中燃油車銷量達55萬輛,占比超過90%,這種結構性的滯后,讓品牌的未來顯得危機四伏。
一汽豐田的電動化之路則更顯坎坷。豐田曾憑混動技術傲視全球,但在中國這個激進的純電賽場,bZ系列的銷量與口碑的落差證明,舊時代的成功經(jīng)驗已難以復刻。
當兩大“利潤奶牛”相繼在電動賽道顯露疲態(tài),集團層面的焦慮自然也達到了頂點。
而此次陳彬回歸總部統(tǒng)領大營銷與出海業(yè)務,就是釋放了一個明確的信號:一汽不再滿足于被動接受合資伙伴的技術投喂,而是試圖在集團層面構建統(tǒng)一、高效的作戰(zhàn)體系,為旗下全線品牌,重塑新能源時代的市場定位。
而將銷售老將董修惠派往一汽-大眾,更像是一場“精準空降”。集團寄望于其老到的市場手感,用更具中國底色的營銷手段,盤活大眾電動車在華的沉悶棋局。
這次調整,是一次無奈的“自我救贖”。它正式宣告了那個躺在合資溫床上數(shù)錢的時代已徹底終結。一汽必須正視那個殘酷的現(xiàn)實:昨日的功臣,若跟不上時代的步伐,終將淪為明天的包袱。
02、“朋友圈”的潰敗,一場關于捷徑的幻夢
每當談及一汽電動化“缺席”的故事時,那段名為“集郵式”的合作史,是注定繞不開的苦澀注腳。
2018至2020年間,面對新勢力如海嘯般席卷而來的沖擊,一汽并未選擇第一時間自我進化,而是試圖以一種“廣撒網(wǎng)”的捷徑對沖危機。在那個戰(zhàn)略焦慮期,一汽先后將拜騰、博郡、新特、清行、云度等一眾新面孔納入版圖,試圖通過外部聯(lián)姻完成超車。
這套邏輯看似自洽:一汽出讓其深厚的制造底蘊、供應鏈背書和極其珍貴的生產(chǎn)資質,以此為新勢力的“藍圖”賦能;作為對價,一汽希望借此低成本、高效率地換取智能化基因、互聯(lián)網(wǎng)思維以及那張通往未來的入門票。
不過,這曾被視為一場“以金錢換時間、以工廠換理念”的豪賭,卻最終證明是一場建立在沙灘上的宏大敘事,在一汽電動化合作名單上的車企,如今大多已成了行業(yè)的“墓志銘”。
其中,拜騰曾以48英寸共享全面屏驚艷CES,最終卻被釘在“燒光84億造不出量產(chǎn)車”的恥辱柱上。2021年,其關聯(lián)公司南京知行宣告破產(chǎn)清算,那塊絢麗的屏終究沒能照亮一汽的電動化前路。
而博郡與云度也同樣沒有好結果,前者號稱對標特斯拉,卻在資金鏈斷裂后迅速崩塌,自2022年起陷入漫長的破產(chǎn)程序;后者作為早期的“雙資質”旗手,也因產(chǎn)品力的斷層式落后在激戰(zhàn)中銷聲匿跡。
新特與清行這些曾被寄予厚望的“特種兵”車企,甚至沒能在中國車市里激起幾朵浪花,就已經(jīng)被宣告退場。在這份長長的合作名單中,除了碩果僅存的零跑汽車外,其余的合作伙伴幾乎全軍覆沒。
這場“集郵式”潰敗,將一汽在轉型初期的戰(zhàn)略迷茫暴露無遺。它本質上是一種深刻的路徑依賴,試圖通過資本與制造的簡單“嫁接”來催熟未來,但卻忽視了新能源汽車競爭的底層邏輯,造車絕非某個炫酷概念的單點突圍,而是從底層研發(fā)、產(chǎn)品定義到用戶運營的全鏈路重構。
在這段錯位的關系中,一汽雖然提供了足以傲視行業(yè)的“身體”,但這些合作伙伴卻始終無法為之注入“靈魂”。大多數(shù)項目最終淪為了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代工業(yè)務,不僅未能在一汽內部沉淀下任何核心技術方法論,反而留下了一個“合作一家倒一家”的行業(yè)尷尬。
這場昂貴的試錯,讓一汽在最關鍵的戰(zhàn)略窗口期,買到了一張昂貴的過時船票。
03、自主與合資的“雙重困境”,大象轉身為何如此艱難?
在外部合作碰壁后,一汽不得不調轉船頭,將更多精力轉回內部。然而,無論是自主品牌的艱難突圍,還是合資板塊的守土壓力,都讓外界清晰地感知到這頭“巨型大象”轉身時的沉重與蹣跚。
論資源投入,一汽無疑是“不差錢”的典范。單是一汽-大眾,在電動化轉型上的累計投入就已逾百億人民幣,并預告了未來每年超過180億元的研發(fā)強度。集團層面更是祭出“All in”的戰(zhàn)略紅旗,規(guī)劃了四個覆蓋全尺寸的新能源平臺。
然而,這種近乎“豪賭”的資金注入,并未在市場端泛起對等的浪花。
2023年僅2.5%左右的市場占有率,以及2025年自主新能源銷量與百萬目標之間的巨大鴻溝,勾勒出一幅殘酷的畫面:在新能源的賽道上,金錢未必能直接兌換成速度,一種根植于龐大組織身軀與歷史慣性中的“結構性緩慢”,正成為一汽最隱秘的敵人。
作為自主版圖的“長子”與品牌圖騰,紅旗的電動化轉型雖然在增速上可圈可點,但放在集團宏大的KPI面前,仍顯“杯水車薪”。
截至目前,紅旗至今仍未誕生一款能像理想L系列或問界M系列那樣、具備定義細分市場能力的“現(xiàn)象級”產(chǎn)品。其產(chǎn)品陣列中,燃油時代的思維慣性依然若隱若現(xiàn),在智能化體驗與“軟件定義汽車”的核心維度上,與一線新勢力仍存在肉眼可見的代差。
而一汽旗下的兩大合資“利潤奶?!?,則陷入了某種“外援困境”。
無論是大眾的ID.系列還是豐田的bZ系列,都是全球化平臺下的妥協(xié)產(chǎn)物。這些產(chǎn)品在定義之初需兼顧全球審美,導致其在中國用戶最在意的“冰箱彩電大沙發(fā)”以及高階智駕需求上,反應總顯得慢了半拍。
盡管一汽-大眾已規(guī)劃了龐大的追趕藍圖,但在競爭對手“半年一迭代”的戰(zhàn)時節(jié)奏下,合資車企冗長的決策鏈路,正成為其最致命的掣肘。
更深層的問題在于,一汽在長期合作中扮演的“代工廠”與“銷售員”角色,使其對三電、算法等核心底座介入有限。這種主導權的缺失,導致即便看清了風口,也難以主導產(chǎn)品進行徹底的“基因突變”。
在完成了頂層設計的“人事?lián)Q防”后,一汽的電動化進程到底還缺什么?這不僅僅是換幾個“艦長”就能解決的航向問題,更是一次關于產(chǎn)品、思維與架構的全方位重塑。
首要的缺失,在于打出能定乾坤的“靈魂”產(chǎn)品。
縱觀當下的新能源版圖,比亞迪憑借三電技術的“極致硬核”筑起護城河,特斯拉以顛覆性的“極簡”收割信仰,而一汽旗下的新能源矩陣,雖然在各項指標上表現(xiàn)穩(wěn)健,卻缺乏一種非買不可、過目不忘的“標簽”。
在同質化嚴重的紅海中,沒有能引爆市場的現(xiàn)象級爆款,所有的營銷喊話都顯得蒼白無力。
更深層的癥結,在于那套尚未觸及靈魂的“互聯(lián)網(wǎng)用戶思維”。
過去那段“集郵式”合作的潰敗,本質上是一汽試圖用傳統(tǒng)制造業(yè)的B2B邏輯,去強行拆解新造車的B2C戰(zhàn)法。但在軟件定義汽車的時代,車輛交付不再是生意的終點,而是關系的起點。
一汽需要的不僅僅是幾個APP或流于形式的用戶社群,而是一場從研發(fā)端到服務端的組織架構大地震。如果不能打破那堵冰冷厚重的“部門墻”,不能建立起以用戶為中心的實戰(zhàn)團隊,這種軟實力的重建,其難度甚至遠超再造一個物理意義上的超級工廠。
而最難跨越的橫溝,則是那份“刮骨療毒”的勇氣。
直到今天,合資燃油車業(yè)務依然貢獻著澎湃的利潤,這既是維持龐大身軀運轉的血液,也是一份“甜蜜負擔”。當激進的電動化策略可能動搖眼下的盈利根基時,內部的既得利益阻力可想而知。
此次陳彬等高管從合資一線抽身重返中樞,信號再明確不過:一汽正試圖剪斷那些盤根錯節(jié)的利益羈絆,讓集團的“大腦”能夠跳出局部的舒適區(qū),以更客觀、更決絕的姿態(tài),強制拉動公司完成轉向。
陳彬的回歸、董修惠的換防、聶強的南下,都是一汽在深水區(qū)試圖破局的自救。這次調整,讓“大腦”更強健,也讓“戰(zhàn)區(qū)”更務實,但這僅僅是一場漫長戰(zhàn)役的序幕。
在未來的智能電動汽車牌桌上,一汽究竟能否坐穩(wěn)核心席位?這艘巨輪能否在波濤洶涌的新航道上找回往日的尊嚴?答案,依然懸在那些充滿變數(shù)的轉折點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