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聞記者 | 丁欣雨

界面新聞編輯 | 姜妍

《蟫》

清朝嘉慶道光年間，民間藏書活動盛行，上海的李筠嘉是其中一位藏書人，他修建慈云樓，編寫藏書志，請來周中孚幫忙修訂。然而編成后，李家破產敗落，《慈云樓藏書志》無法刊刻，只有周中孚暗中抄錄的復本《鄭堂讀書記》面世，八十冊稿本《慈云樓藏書志》輾轉流散，最后藏于上海圖書館。

崔欣曾是復旦大學古典文獻學碩士，她的目光落在《慈云樓藏書志》上，不由心生好奇，憑此完成學位論文之余，她還考證了許多相關的歷史軼事。

《蟫》是這篇論文研究過程與內容的小說版本，串起時空的隱線來自“蟫（yín）”——俗稱書蟲，生活在書頁之間，咬嚙膠質和舊紙。故事設定當蟫預感生命終結，就會把記憶留在最后一批卵中，因此，夾在《慈云樓藏書志》中跟著流浪多年的蟫便成了見證過去與現在，把祖輩累積的見識一一道來的敘事者。同時，蟫魚也是人形書蟲的變體，從藏書人到捉刀人再到文獻專業(yè)的學生，都是把心血生命付諸于書之上的“蟫”。如小說中所寫，“蟫與書彼此侵占，互相成全，冬蟲夏草一般——也確實是藥，只不過是良藥還是毒藥，不同的人大概有不同的答案?！?/p>

《千山之國》

非洲中東部小國盧旺達因地脈的千峰萬壑而被稱作“千山之國”。當紐約時裝插畫師羅莎蒙德·哈爾西·卡爾1949年跟隨丈夫搬來這里時，這片土地的變遷還沒有開始發(fā)生。但緊隨其后，她見證了殖民主義在非洲的衰亡，新生非洲國家的求生。她經歷了內戰(zhàn)革命，還有1994年由暗殺總統事件引發(fā)的種族大屠殺，超過100萬人因此喪生。卡爾曾向《倫敦時報》回憶自己試圖保護圖西族鄰居免遭胡圖族毒手的場面，“他們在花園里拿著長矛又蹦又跳，其中一個我認識快一輩子了，他當時頂多也就12歲。”

盡管經歷了離婚和丈夫回國的種種決定，卡爾依然選擇留在非洲生活，她與這個國家的感情不再靠他人維系，而是發(fā)自內心的喜愛。屠殺發(fā)生后，卡爾把自己在盧旺達的種植園花棚改造成庇護所，收容因種族滅絕而成為孤兒的孩子，一直工作到2006年去世。被盧旺達的幸福與悲慟牽動長達半個多世紀，卡爾找到了激情所在，并發(fā)掘出此前她從未察覺到的堅忍品格。這本回憶錄由卡爾和其侄女共同撰寫，后者曾在非洲與姑媽一起工作。

《漂泊江湖》

在加州大學歐文分校中國古典文學與思想名譽教授傅君勱（Michael A. Fuller）看來，北宋末年王朝衰亡，很大原因在于重文抑武的環(huán)境中，思想和道德基本統一性的信念卻相當生脆易折。宋朝雖基于固定文本如儒家經典和正史來解釋制定政策，但非一言堂，有時能被用來舉證相互矛盾的立場。舊意義的失效，催生出源源不斷的新文本予以回應，其中就包括兩宋時期的詩歌實踐。通過研究江西詩派、楊萬里和陸游的著作，傅君勱發(fā)現理學（道學）的崛起也給文學帶來思想更新，二者的互補交織影響了南宋末年的文化融合，還奠定了接下來六個世紀中國社會的文化模式。

傅君勱指出，詩歌這種宋朝文人用來接觸世界和探索意義的主要創(chuàng)作形式不僅響應事件，更在創(chuàng)造時代。他想要扭轉“文學”作為一個價值可疑的空洞術語的定位，討論文學正是人類參與世界的一種特質，而這種特質反過來又參與了更大的人類經驗過程。

《伊拉克訪古行記》

尼采曾說：“一切文字中，我獨愛用血寫就者?！痹趧⑼氐耐潞陀H友眼里，他從世界各地帶回的行記也是用生命寫就的。2015年與2019年，還在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念書的劉拓兩赴伊拉克，實地探訪其主要古代遺存。訪古之旅充滿冒險和艱辛，尤其是2015年他被伊拉克軍方誤抓，在監(jiān)獄中度過了14天，引發(fā)國內關注。但劉拓并非網友說的那樣，“專門找危險戰(zhàn)亂的國家旅游”，他選擇目的地的標準是急迫性：由于過快的城建速度和戰(zhàn)爭風險，中東地區(qū)短期內就會發(fā)生很多變化，其中12個遺址在當時被評作瀕危世界遺產，這也成了劉拓此行記錄的重點。

伊拉克的古跡戰(zhàn)前幾乎沒有被文物部門系統記錄，又因當地向來游客很少，在21世紀迎來混亂局面之后錯過了整個數字化時代，網上幾乎找不到一張比明信片更大的舊圖。劉拓留下大量圖文資料，不僅記載了伊拉克古代遺存的歷史、分布和現狀，還描繪了當地自然風貌與日常生活圖景，兼有其學術素養(yǎng)帶來的知識性與人文關懷。在他2021年因意外離世后，好友石曼琳把這些內容整理出來，并在去往伊拉克實地調查時重走劉拓的來時路，拜訪他在旅途中結識的老友，添加了來自旁觀者角度的細節(jié)。

《從此世間有稀土》

當今世界，稀土是被各個大國視作極端重要的戰(zhàn)略資源，從近期中國回應貿易戰(zhàn)過程時加強稀土出口管制的舉措就能窺見一二。之所以要把握稀土資源，是因為稀土“點石成金”的特殊作用，哪怕只添加極小份量，也能提高鋼鐵或有色金屬在力學、電磁、光學、熱學方面的性能，就如鹽之于味，維生素之于生命。

然而縱觀稀土元素的發(fā)現史，國界的分野遠不如當下這么重要，稀土科學的進步從根本上依靠的，是全世界科學共同體之內的競爭與合作。一位豆瓣用戶評價此書是“借著發(fā)現稀土元素這個殼”，展示了“西方17世紀科學革命發(fā)端之后的科學發(fā)現史（一種人類終將探究窮盡宇宙真理的雄心壯志）、科學競爭史（國家之間與科學家之間的較量相互交織）和科學范式演進史（新理論、新發(fā)現和新技術帶來鑒定新元素的方法并把舊方法掃進故紙堆）?！?/p>

科學的“閃光”與發(fā)明者的“偉大”也在其中得到糾正還原，作者引用理查德·費曼的名言指出，“任何一個科學概念，都處在絕對錯誤和絕對真理間的某個刻度上，既不會在這一端，也不會在另一端，”稀土的發(fā)現過程亦如是，而發(fā)現它們的人也一樣，“有的靈光一閃，做出自己的貢獻便拂衣而去；有的在泥濘中掙扎一生，最終也難以在科學大廈上刻下自己的名字。耀眼也好，平凡也罷，這和現在的人們沒什么不同，個中滋味艱辛還是甜蜜，唯有自知?！?/p>

《道德推脫》

道德推脫 (moral disengagement)，即人們選擇性地擺脫道德自我約束的心理機制，尤其在實施惡行時。美國當代心理學家阿爾伯特·班杜拉指出，當人們賦予有害行動高尚目的，通過責任移置與分散免除自身罪責，忽視淡化行動的結果或否認其危害性，剝削受害者的人性并歸咎于其自食其果時，道德推脫就會容易發(fā)生。在大多數道德推脫的情況中，個人秉持的道德信念并未相較原先發(fā)生任何改變，也沒有顯示出與他人的不同，這意味著即使是本性體貼善良的人，也會由于某些特殊情境做出壞事。班杜拉舉出具體案例，詳細論證道德是如何被獨裁者、軍隊、工業(yè)、娛樂還有人類疏離的本性系統性地摧毀的。

在社會慣例和法律施加的恐懼控制手段外，發(fā)揮道德能動性進行自我約束是道德推脫實現過程中需要突破的最后一道門檻。發(fā)揮道德能動性既包括抵制不人道做法，也意味著主動地共情關懷他人。班杜拉提醒人們，道德的本質不在于追求的目標，而在于采取的手段，當人們懷疑自己無法成功而打算放棄道德束縛時，守住自己的道德準則就需要勇氣，需要一種在個人原則上抵御脆弱和疲憊，堅定承諾的不懈精神。

《電話線上的國家》

香港大埔火災中，居住宏福苑的有不少是看護臥床老人的菲傭，這再次讓人們意識到勞動外包與跨國工人的處境。而在菲律賓，還有這樣一類群體，大多是接受了高等教育、精通英語的年輕人，他們受雇于西方時區(qū)的客戶，在辦公室小隔間里代表企業(yè)接聽或撥打電話，這些互動主要涉及客戶服務、技術支持、電話營銷和債務催收。

這類工作的外包興起于20世紀90年代末，由總部設在美國的企業(yè)最先執(zhí)行，2015年，菲律賓該行業(yè)的直接雇傭人數達到110萬，營收達到220億美元，約占菲律賓國內生產總值的7.5%。長期以來，菲律賓一直被視作護理、家務勞動或性工作的易剝削來源，由于呼叫中心與信息技術相關，這一崗位的蓬勃被當地塑造成一種象征，借此證明菲律賓已經準備好邁進知識經濟領域，能夠在新自由主義市場中大展拳腳，挑戰(zhàn)全球經濟和文化霸權格局。然而被英雄化的呼叫中心代理卻因菲律賓的教育選擇、消費習慣和性工作產業(yè)而受到嚴格審視，盡管這份工作具有經濟前景，但其文化和社會價值并不穩(wěn)固。呼叫中心提供了理解現下后殖民國度的一個切面：菲律賓的宏大理想在反映其民族自豪感的同時，有關殖民歷史和國家未來的憂慮依舊如影隨形。

《我是照顧者》

“照顧者——就像被關在透明的悲傷盒子中，就算有一天終于能夠離開照顧現場，卻找不到逃離囹圄的鑰匙?！?/p>

父母先后罹患癌癥，米奧接下照顧的重責大任，漫長的照顧過程延續(xù)了12年，米奧的身心狀況也因承受重壓而隨之惡化，照顧結束后，她依然無法走出陰影。在繪本中，米奧用圖文創(chuàng)作回顧這段心路歷程，揭示了照顧背后的矛盾：“成為照顧者”既是出于眷戀親情的主動選擇，也是因家庭責任分布不均造成的被動接受；通常家中只會有一位“主要照顧者”，而“主要照顧者”似乎理所當然要承擔所有責任，一旦出現差錯，其他家庭成員就會充當“正義者”進行指責；由于照顧者與被照顧者朝夕相處，容易產生摩擦，被照顧者嫌棄和宣泄負面情緒的人也最常是照顧者。照顧之路上不斷消磨體力、消磨精神、消磨愛，最后甚至將自我也消磨殆盡，在這種情況下，如何與親人和解，勇敢道謝與道愛，讓告別不留遺憾，是任何照顧者都要面臨的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