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聞記者 | 王鵬凱 徐魯青

界面新聞編輯 | 姜妍

北京時間10月9日晚，瑞典文學院將2025年諾貝爾文學獎授予克拉斯諾霍爾卡伊·拉斯洛，頒獎詞稱，“他那富有感染力與遠見卓識的作品，在末日般的恐懼之中重申了藝術的力量?！?/p>

桑塔格稱他為“匈牙利的末世大師”

克拉斯諾霍爾卡伊·拉斯洛（Krasznahorkai László）1954年出生于匈牙利的一個有猶太血統(tǒng)的中產(chǎn)家庭，父親是一名律師，母親是社會保障管理員。在大學期間，拉斯洛先后修讀法律和匈牙利語文學，畢業(yè)后即以獨立作家身份謀生。

1985年，拉斯洛的首部小說《撒旦探戈》大獲成功，幫助他躋身匈牙利乃至世界當代文壇前列。小說從多個視角進行敘述，仿照探戈舞步的結構，前進六步，后退六步，每一章都是不分行的長段落，故事大多數(shù)情節(jié)發(fā)生在匈牙利一個破敗的村莊，村民們幾乎與世隔絕，直至兩個偽裝成救世主的騙子出現(xiàn)，點燃了所有人的希望，將他們帶往所謂的“應許之地”。這部小說曾被電影大師塔爾·貝拉改編為同名電影。二人成為了備受矚目的創(chuàng)作搭檔，還曾合作完成電影《詛咒》《鯨魚馬戲團》和《都靈之馬》。

拉斯洛成長于匈牙利革命爆發(fā)前后，他曾說，像他這樣“被詛咒般擁有高度審美與道德敏感性的人”，在這個處境艱難的國家根本無法生存。1987年，拉斯洛移居德國柏林，兩年后出版小說《反抗的憂郁》，故事中，一個詭異的馬戲團在鄉(xiāng)鎮(zhèn)展出了一具巨大的標本——一整頭鯨，不久暴力爆發(fā)，整部小說可以被視為對西方文明黑暗歷史版圖的一個諷刺而預言性的幻象。此后他曾游歷歐洲各地，并在寫作中將目光投向匈牙利之外的世界，完成小說《戰(zhàn)爭與戰(zhàn)爭》（War and War）和《西王母下界》（Seiobo There Below）。

拉斯洛在匈牙利有一個疏遠多年的女兒，在小說《溫克海姆男爵返鄉(xiāng)》（譯林出版社即將引進出版）中，他暗示了這段關系，他讓父女支線的主人公“失蹤”，而非“被毀滅”，甚至半帶暗示地保留了一絲可能——或許不會和解，但也許能有某種認出的契機——而這一幕，恰恰發(fā)生在女兒作為發(fā)言人出席的反政府示威中。曾有記者問拉斯洛，上一次流淚是什么時候，他的回答便是關于與女兒的疏離。

關于理想的讀者，拉斯洛在2011年的一次采訪中有過這樣的描述，他提到自己居住地的一位敏感的鄉(xiāng)村醫(yī)生。那位醫(yī)生去看了塔爾改編自他小說《反抗的憂郁》的電影《鯨魚馬戲團》，影片中有一幕：暴徒?jīng)_入醫(yī)院，殘酷毆打病人，直到闖入一間有一位赤身裸體老人站在浴缸里的房間。暴徒們頓住了，鏡頭停格在長鏡頭中。那位醫(yī)生后來告訴他：“那場老人的戲真是太強烈了，真讓我感動——我們就那樣站在那里！”那個“我們”，正是拉斯洛所追求的讀者反應。

拉斯洛獲得過包括國際布克獎、美國國家圖書獎在內的諸多重要獎項，被認為是當代最知名的匈牙利作家。作家蘇珊·桑塔格曾稱他為“匈牙利的末世大師（the Hungarian master of apocalypse）”。他的寫作以艱澀難懂著稱，常被貼上后現(xiàn)代主義的標簽，帶有反烏托邦和憂郁的主題，在諾獎的介紹中，他標志性的寫作形式被形容為“蜿蜒流動、幾乎沒有句號的長句，形成一種令人眩暈的語法節(jié)奏?！?/p>

其譯者之一奧蒂莉·穆爾澤特（Ottilie Mulzet）曾這樣說，拉斯洛筆下的世界是一個擁有自身獨特邏輯的宇宙，幾乎可以稱為一種神學，充滿了反復出現(xiàn)的原型人物：先知、探求者、檔案員，初次進入這個宇宙，讀者往往會感到迷失，仿佛需要一位導游——或者是人類學家——來為他們進行講解。

90年代以來，多次造訪中國

1990年以來，拉斯洛多次造訪中國，并基于這些經(jīng)歷寫作了《庫倫的囚徒》（The Prisoner of Urga）《天下的毀滅與悲哀》（Destruction and Sorrow Beneath the Heavens）兩本書，后者尤其展現(xiàn)了拉斯洛對中國古典文化的興趣和知識儲備，拉斯洛以一種近似于報道文學的形式講述了一位作家的中國之旅，他探訪了鎮(zhèn)江金山寺、紹興大善寺等地，尋找文化存續(xù)的證據(jù)，也與詩人西川、唐曉渡對話，探討古典與現(xiàn)代的關系。在書中，他透過主人公施泰因寫下，光是想到“籠罩在他頭頂?shù)奶炜眨c李太白以及所有中國古典詩歌、所有中國傳統(tǒng)頭頂?shù)奶炜帐且粯拥摹?，便感到一絲安慰，“他們頭頂?shù)奶炜照娴倪€是同一片嗎？”

今年9月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引進的小說集《世界在前進》（最初出版于2013年）可以視為拉斯洛在地理尺度上最具野心的作品，故事的背景橫跨上海、基輔、都靈、伊斯坦布爾、葡萄牙的森林，以及中國香港地區(qū)的一間酒店房間，主人公們一直在路上，卻往往沒有明確的目的，匈牙利作家戴安娜·沃納克（Diána Vonnák）在一篇評論中這樣形容這些故事：“無論在何處，世界都對這些主人公無動于衷——冷漠，卻又在其空虛中帶來一種奇異的安慰?！?/p>

除了《世界在前進》，拉斯洛作品的中譯本還包括小說《撒旦探戈》《反抗的憂郁》。

十多年前托賓說“他將來會得諾獎”

群島圖書出版人彭倫十多年前曾在作家科爾姆·托賓的引薦下，與拉斯洛在上海大劇院的咖啡館碰面。

彭倫告訴界面文化，當時托賓在上海，彭倫聽說有個匈牙利作家也在這邊，就問托賓知不知道。托賓說他當然知道，還說——“這個作家將來會得諾貝爾獎?！?/p>

隨后，彭倫給拉斯洛寫了郵件，邀約碰面，一同出現(xiàn)的還有拉斯洛的漢學家太太?！拔覍λ挠∠笸ι畹模莻€比較嚴肅的人。因為語言的關系，交流其實挺費勁的。他的英文不太好，所以我們聊得比較簡單。他太太在旁邊幫他解釋、補充?！?/p>

托賓特別喜歡拉斯洛，雖然二人的寫作風格差別很大。在彭倫看來，拉斯洛的作品非常繁復、難讀，他還問過托賓，“你倆風格這么不同，你為什么這么喜歡他？”托賓說：“正因為我寫不出來，所以我喜歡?！?/p>

托賓還建議他的經(jīng)紀人去代理拉斯洛作品的翻譯版權。后來，托賓和經(jīng)紀人彼得·斯特勞斯一起成立了一家小出版社，專門出他們欣賞的作家。他們索性又親自上陣出版拉斯洛作品的英國版，成了他的出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