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表外表里 赫晉一 楊曉慶
編輯 | 付曉玲 曹賓玲 嚴貝貝
從2003年痛失中國市場第一的“鐵王座”,到重新奪回,國產(chǎn)運動品牌走了19年。
在這場曠日持久的拉鋸戰(zhàn)中,以李寧、安踏為代表的國內(nèi)品牌“你方唱罷我登場”,與耐克和阿迪兩位外來者的“追趕賽”,遍布中國運服市場版圖的角角落落。
2008年,奧運會的點火儀式,讓全世界知道了中國“李寧”,也把李寧的國內(nèi)銷量推高到反超阿迪,離向耐克復仇的目標更近了一步——2004年提出“用十五年時間在中國市場上超越耐克”。
彼時,剛剛上市的安踏,僅在北京奧運會上充當了一把背景板,直到第二年才與中國奧委會簽了贊助合同,有了代表中國的機會。
站在這樣的開頭,幾乎所有人都覺得李寧的贏面更大,但商業(yè)江湖,更愛上演后來居上的戲碼。

近二十年過去了,李寧的市占率還是2008年左右的水平。反而是安踏,2022年擠掉耐克問鼎中國第一運服品牌,甚至今年其CEO還放言道:“3年之內(nèi)我們(安踏單品牌)要在中國超過耐克?!?/p>
伴隨著“性價比終究戰(zhàn)勝大牌迷信”的狂歡,“耐克是怎么輸?shù)摹睌[上一眾研究員的桌面,人們試圖去弄清楚“為什么”。
畢竟一個時代告別的時候,不會簡單地說一句再見,而是會通過各種方式,拼命地暗示「其實不想走,其實我想留」。
不是耐克敗給安踏,是“品牌”輸給“運營”
不管你愿不愿意,現(xiàn)在只要穿著耐克出街,就很難避開“撞鞋”。
泰山的山道上,扔塊石頭下去,能砸中3個穿ACG Mountain的;通往北京體育大學的地鐵里,你可以在一個車廂中看到5雙AJ。

而這種堪比“9塊9淘寶爆款”的撞衫場面,是耐克疫情后的市場策略選擇——密集復刻經(jīng)典款的結果。
具體來看,寫進品牌史的AF和Dunk系列,2023年相繼推出了217個配色;骨灰級經(jīng)典AJ兩年發(fā)布了1400多款;甚至出生于1972年的祖師爺Moon Shoe,都被掘出來搞聯(lián)名。
如此“一個都不能少”的復刻,原因并不復雜,純粹是這條路最符合當時的商業(yè)利益訴求。
5年前,空降耐克接任CEO的唐若修(John Donahoe),突逢疫情下,拉起千人的技術團隊,用各種模型分析消費者偏好,得出經(jīng)典款產(chǎn)品的銷售效率最高,產(chǎn)品戰(zhàn)略由此轉向經(jīng)典款翻新。
曾被限量政策攔在經(jīng)典款門外的粉絲,循著味吻了過來,一舉將耐克拉出了疫情后的業(yè)績泥潭:2023年喬丹品牌銷售額同比增長29%,占集團總收入的12.67%。
但歷史的規(guī)律證明,所有命運饋贈的禮物,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可以看到,滿大街泛濫后,曾炒到2萬美元的AJ聯(lián)名款跌破發(fā)行價;Dunk也一樣:隨著銷售規(guī)模占比升到18%,二級市場價格跌破發(fā)行價。

且這只是冰山一角,看不見的水面之下,創(chuàng)始人 菲爾·奈特一手締造的“耐克信仰”也在被一點點侵蝕。
運服行業(yè)的發(fā)展史實質上是一部品牌史,曾甩開擂主阿迪圍堵,從小公司躍升為全球第一的耐克,背后的大功臣即是品牌力。

1985年,那雙打破NBA禁令的黑紅配色AJ,隨著喬丹不斷刷新的成績和耐克的不斷推廣,跳出球鞋范疇,變成了一種文化現(xiàn)象——Vogue雜志將AJ評為和iPhone、可口可樂一樣,全球流行文化的圖騰。
這配合之后數(shù)十年的“饑餓營銷”,讓擁有一雙限量AJ成了無數(shù)人青春時代的夢想。

可如今,在“一把手”唐若修的瘋狂經(jīng)典款翻新戰(zhàn)略下,饑餓營銷變餿飯,誰吃誰是“大冤種”。更雪上加霜的是,確立“復刻”高效方向后,其認為設計和創(chuàng)新部門“不再是重要的組織”,手起刀落大幅裁撤。
品牌支撐的“基石”一道道崩裂,號召力不復以前。如下圖,耐克官方APP以及限量發(fā)售為主的SNKRS上線后,僅維持兩年流量繁榮,前者就跌至下載量排行榜Top19,后者跌出了Top50。

見勢不妙的耐克,緊急轉身,重拾品牌增長DNA。一邊讓唐若修“畢業(yè)”,嚴控起了經(jīng)典款鞋產(chǎn)量;一邊將2025年的營銷贊助預算再提23%,試圖通過去各大賽事露臉,再扛全球文化符號的大旗。
但過去“品牌故事+壟斷渠道”的打法,已經(jīng)不適應這個碎片化注意力時代了。曾經(jīng),老中守著CCTV看NBA、老美充錢看超級碗,可如今人們的注意力分散在短視頻、直播等五花八門的消遣里,留給賽事廣告的不多。
更大的挑戰(zhàn)在于,時代情緒變了:曾經(jīng)叛逆拼搏的精神,激勵那一代年輕人追求夢想,而當代年輕人流行躺平、佛系,用“那咋了”回擊一切。
這讓延續(xù)以往的答案,恐難續(xù)寫當年的輝煌。可以看到,這一輪復刻潮里,AJ1、AF1、Dunk的關注人群還是那些80、90后等老粉。

而在耐克靠復刻“躺贏”的時候,安踏、李寧等一眾本土品牌,則迎著消費的K型分化,通過線下、短視頻、直播間“整活”,上探下挖卷到飛起。

其中,滿世界“買”品牌的安踏,走捷徑零幀起跳。
因“中產(chǎn)跌落”陷入增長困境的FILA,反其道而行,通過在頂級商圈大開旗艦店,將核心品類從網(wǎng)球轉到更高級的高爾夫等提門檻操作,切中“躍遷人群”,控制住了品牌頹勢:2023年會員數(shù)量大增。
始祖鳥在大刀闊斧砍經(jīng)銷商,入駐頂級商圈直營的權力收攏下,也撬動了漲價哲學:ALPHA SV夾克中國賣8200,美國僅約6500;ALPHAJACKET國內(nèi)7000,加拿大不到4500。
中高端有人站崗后,安踏主品牌轉而在同行李寧忙著升級時,錯位走起「大眾定位」,搶消費降級流量。
這樣織就的用戶網(wǎng),集齊了“男女老少”。而人在哪里,錢就在哪里——2021年后,安踏營收逆勢保持增長。

也就是說,在大環(huán)境承壓的階段,安踏用「多品牌+強運營」的方式,拉攏了各圈層的消費者;而耐克一以貫之的“大品牌”打法,消耗了老粉的熱情,還miss了新粉。
不過,這并非耐克不想做運營,而是現(xiàn)實條件難允許。
單品牌DTC只能測“酸堿性”,多品牌可測“pH值”
賬上只有11億歐元,卻敢花46億歐元收購“戶外愛馬仕”,2018年安踏官宣花“6年利潤”買下始祖鳥母公司時,外界是一邊倒的質疑。
“蛇吞象”已是委婉之詞,更犀利者,直言安踏“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經(jīng)濟學人》評論:中國品牌試圖“買下”西方高端市場,但文化鴻溝可能讓收購淪為一場昂貴的實驗。
然而打開歷史后視鏡看,當年那場一意孤行的收購,根本不是豪賭。
安踏哪有什么魔法水晶球,借錢都要吞并亞瑪芬,是早已發(fā)現(xiàn)有利可圖,用高杠桿撬動更大收益罷了。
彼時,與始祖鳥同處專業(yè)戶外賽道的迪桑特、可隆,年營業(yè)額不足10億元,放在刮出國潮彩票、狂攬百億營收的李寧面前都遜色,更別提數(shù)倍規(guī)模于李寧的耐克中國。
整體來看,國內(nèi)戶外運動市場人均消費僅為20元,約等于歐美的5%,仍坐在市場冷板凳上。

但“貧瘠”的另一面,往往寫著“機會”。
早早對旗下品牌開始DTC轉型的安踏,發(fā)現(xiàn)了暗潮洶涌:改頭換面后的迪桑特國內(nèi)首店,第一個月店效達80萬元,這是耐克、阿迪都難以企及的成績。
2018年迪桑特門店從64家增長至117家,數(shù)量幾乎翻番,但國內(nèi)銷售額足足暴漲了27倍,涌現(xiàn)了不少年消費10萬+的黑卡會員。
不只是主打滑雪的迪桑特,定位登山、露營的可隆也備受追捧,據(jù)安踏披露,可隆僅4年就扭虧為盈,顯然復刻了迪桑特的成長路線。

正是這些品牌,如同一根根溫度計插在市場中,讓安踏在吹得正勁的時尚休閑風里,捕捉到了戶外運動的崛起,有了“借錢上杠桿”的賭性。
不過,要論專業(yè)戶外領域的積淀,安踏在耐克面前,不一定能占到便宜。
ACG(耐克旗下專業(yè)戶外運動線)用GORE-TEX混搭自研面料的創(chuàng)意,至今仍被戶外品牌爭相致敬;標志性的橙綠配色設計,在時尚圈留下深深烙?。滑F(xiàn)在大熱的“機能風”,更是ACG十年前玩剩下的……
但這樣一個“戶外鼻祖”,似乎鮮為人知,街頭也不曾遇見——沒印象就對了,因為ACG藏在耐克門店角落里。

和各個品牌“自立門戶”的安踏不同,ACG更多是作為生活戶外場景,與跑步、籃球、足球等運動的產(chǎn)品一起,掛在耐克的貨架上。
這意味著,即使耐克主品牌開啟了DTC轉型,垂類的終端數(shù)據(jù)仍容易混亂,尤其是細分、微小的品類,稍不留神就被忽略,淹沒在大流里。
而ACG,正是那位不幸之子——過于鮮明的風格,使其中看不中穿,國內(nèi)銷量沒激起太大水花;同時,迎來ZoomX中底技術創(chuàng)新的鞋類,趕上中國電商紅利期,成了最靚的仔。

時間久了,這塊小業(yè)務愈發(fā)不起眼,2018年靈魂主理人離職后,ACG逐漸“躺平”,而這正是中國戶外風爆發(fā)的黎明前夕。
起個大早、趕個晚集,這是耐克的遺憾,也是單品牌DTC難以靈活捕捉潮流的必然結果。
相比之下,完成多品牌DTC的安踏,在往運營更深處走去——不同品牌積累的銷量、用戶互動等多維度數(shù)據(jù),像一盞盞路燈,點亮流行風向的全貌。
比如,始祖鳥靠“體制內(nèi)穿搭”意外走紅后,安踏立馬發(fā)動可隆、迪桑特等品牌,圍獵在性價比消費浪潮中硬撐“體面”的上岸人:定價為始祖鳥20%-30%,價格隔離被包裝成“年輕公務員拿捏分寸感”;廣告與玄學掛鉤,logo變成奮斗文化閱讀理解題。

甚至不同品牌數(shù)據(jù)對比,還能進一步狙擊消費市場的縫隙——終端流水顯示,對錢包余額更友好的可隆,比迪桑特更有增長動力。

看到這一點,安踏管理層在2023H1業(yè)績會上,直言發(fā)現(xiàn)戶外市場“新商機”:消費者對品牌差異化提出更高要求,創(chuàng)造新的需求。
說白了,透過可隆熱銷的入門款T恤,安踏盯上了那些眼饞戶外風,卻舍不得真金白銀的人?;诖?,其主品牌推出了平價戶外新產(chǎn)品,下場分一杯羹;近期更是收購德國大眾戶外品牌狼爪,搶拓路者、駱駝們的生意。
可見,DTC轉型的姿勢,對運服企業(yè)的興衰影響深遠,如果把這比喻為一場“酸堿性檢測”,那么單品牌只能測出酸堿性,而多品牌可以測出pH值。
當然,安踏走到如今,代價也顯而易見:多品牌靈活滿足市場需求,意味著管理成本、難度指數(shù)級上升;同時,給上游的訂單更分散,議價能力也打折扣。
不過,這是另一個話題了。
小結
以前,歐美服飾大牌們營銷什么,國人就買什么,好產(chǎn)品都由耐克阿迪們定義。但在短視頻、直播新渠道時代,輪到耐克們向中國學運營了。
畢竟,耐克和喬丹相互成就的故事,當下更多的用武之地是體育營銷教科書里的講課案例,而目前正流行的是:中國市場拯救lululemon;始祖鳥向海外復制國內(nèi)的破圈之路。
在這樣的變遷里,仍然執(zhí)著于舊范式,迎來的只會是一次次受傷。時代一路遠去,是時候需翻到下一頁了。


